電子菸口腔危害全解析：蛀牙、牙周病風險比你想的高
「電子菸沒有焦油，應該比較安全吧？」
這大概是過去十年間，牙科診間最常聽到的一句話。許多患者抽著電子菸走進診所，自信地告訴牙醫師：「我已經改抽電子菸了，應該沒問題。」但當牙醫師拿起探針，一格一格探測牙周深度，或是對著口內鏡指出滿口的早期齲齒病灶，患者往往一臉困惑。
2026年4月，《國際牙科期刊》（International Dental Journal）刊登了一篇由Kumar PS、Lee-Scott MB與Galindo-Fernandez P共同撰寫的重量級回顧研究，題目直白得像一個問句：「抽，還是不抽：電子尼古丁傳輸系統時代的口腔健康」（To Vape or Not to Vape: Oral Health in the Age of Electronic Nicotine Delivery Systems）。這篇統整全球文獻的研究給出了一個清晰的訊號：電子菸對口腔健康的危害是真實存在的，只是和傳統香菸的方式不同，而這個「不同」，正是許多人忽略風險的關鍵所在。
這篇文章，我們將帶你完整讀懂這項研究，以及它對日常口腔保健意味著什麼。
電子菸的崛起：從戒菸輔具到全球流行
電子菸，英文縮寫為ENDS（Electronic Nicotine Delivery Systems，電子尼古丁傳輸系統），最早在2003年由中國藥劑師韓力發明，以「無煙、無焦油」為賣點，定位為幫助吸菸者戒菸的替代工具。
然而，它的流行速度遠超出預期。根據研究所引用的全球數據，目前全世界有超過1億名成人與1500萬名青少年使用電子菸或相關裝置。這個數字在短短不到二十年間從零暴增至此，堪稱公共衛生史上最快速擴張的消費行為之一。
電子菸的種類也日益多樣。除了含尼古丁的ENDS之外，市場上還出現了不含尼古丁的電子煙裝置（ENNDS），號稱完全無害。加熱菸（Heat-Not-Burn, HNB）則是另一個快速成長的品類，透過加熱而非燃燒的方式釋放氣霧。這些產品共同構成了一個極度複雜、難以一刀切評估的電子菸生態系。
問題就出在這裡：正因為種類繁多、成分各異，加上上市時間較短，電子菸的長期健康影響至今仍缺乏足夠的追蹤研究。許多使用者就在這片資訊的灰色地帶中，誤以為「沒有焦油＝沒有危害」。
這項研究怎麼做的：系統性回顧全球文獻
這篇2026年的研究並非單一臨床實驗，而是一份系統性文獻回顧（systematic review），意即研究團隊廣泛蒐集並分析來自世界各地的既有研究成果，綜合評估電子菸對口腔與全身健康的影響。
這種研究設計的優點在於，它能夠納入不同國家、不同族群、不同使用習慣的資料，從而得出更具普遍性的結論。研究團隊來自美國，由口腔健康與牙周病學專家主導，並發表於具同儕審查機制的《國際牙科期刊》，其學術可信度相當高。
研究聚焦的主題包括：電子菸氣霧的化學成分、對口腔微生物生態的影響、對牙齒硬組織的破壞機制、對牙齦及牙周組織的影響，以及與全身性疾病的關聯。同時，研究也檢視了電子菸作為戒菸輔助工具的有效性證據，試圖在「危害」與「效益」之間給出平衡的評估。
研究發現了什麼：五大口腔危害逐一解析
一、蛀牙風險顯著上升
電子菸氣霧的成分遠比一般人想像的複雜。雖然少了傳統香菸中的焦油與多種致癌物，但電子菸的液體（通常稱為「菸油」或「Pod液」）含有丙二醇（propylene glycol）、植物甘油（vegetable glycerin）、尼古丁、以及各種調味劑。
其中，植物甘油是一種糖醇，雖然本身不算精製糖，但它的存在會改變口腔環境的酸鹼值，並為致齲菌（如轉糖鏈球菌）提供有利的生長條件。多項研究發現，長期使用電子菸者，其牙菌斑中的致齲菌數量明顯偏高，牙齒表面的琺瑯質也更容易受到侵蝕。
此外，調味劑（尤其是甜味和果味）本身就帶有酸性成分，長期接觸可能造成牙齒酸蝕症（dental erosion），讓琺瑯質逐漸薄化，牙齒變得更敏感，也更容易蛀牙。
有趣的是，這種蛀牙模式與傳統香菸的蛀牙機制並不相同。傳統菸主要透過口乾和影響免疫力來間接促進蛀牙，但電子菸則是直接透過氣霧成分與口腔環境的交互作用，提高齲齒風險。
二、口乾：不只是不舒服，還有連鎖效應
「口乾」聽起來是個小問題，但在口腔醫學的視角下，它幾乎是所有口腔問題的溫床。
研究指出，電子菸氣霧中的丙二醇具有吸濕性，會吸附口腔黏膜表面的水分，造成口腔乾燥。長期口乾的後果包括：唾液分泌減少、口腔自潔能力下降、細菌大量繁殖、蛀牙與牙周病風險同步上升，以及口腔黏膜受損、潰瘍不易癒合。
唾液在口腔中扮演著非常關鍵的角色：它含有抗菌蛋白質、能中和酸性物質、能沖洗食物殘渣，也能協助齲齒初期的再礦化。一旦唾液量減少，這些保護功能同步失效，口腔等同進入「無防護」狀態。
許多電子菸使用者反映，長期使用後常有喉嚨乾、嘴唇龜裂的問題，這正是口腔黏膜慢性脫水的警訊。
三、牙齒染色：雖然不像傳統菸那麼黃，但仍會發生
傳統香菸造成的牙齒黃染幾乎是人盡皆知的問題，而電子菸使用者常以「我不抽傳統菸，所以不會牙齒黃」自我安慰。
事實上，研究發現電子菸確實仍可能造成牙齒染色，只是機制與程度不同。電子菸氣霧中的某些調味成分、尼古丁代謝物，以及黏稠的植物甘油，都可能沉積在牙齒表面，形成淡黃或棕色的色素沉著。
雖然染色程度通常不如傳統菸嚴重，但對於追求白皙牙齒的使用者來說，這仍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美觀問題。更重要的是，這些色素沉著也提示牙齒表面已有生物膜積聚，間接反映口腔衛生狀況需要加強。
四、牙齦發炎與牙周病：免疫系統的無聲戰役
這或許是這項研究中最令牙醫師擔憂的發現。
電子菸氣霧中的成分，尤其是尼古丁與各種化學物質，會干擾口腔免疫反應，使牙齦組織對細菌感染的防禦能力下降。研究顯示，電子菸使用者的牙齦發炎指數（牙齦出血、紅腫）明顯偏高，牙周囊袋深度也比不抽菸者更深。
牙周病的發展通常是緩慢且無痛的。初期的牙齦炎若未妥善處理，會逐漸進展為牙周炎，造成支撐牙齒的骨頭流失，最終導致牙齒鬆動、脫落。這個過程可能歷時數年甚至數十年，讓許多人在不知不覺中失去寶貴的牙齒。
研究也特別指出，電子菸對口腔微生物生態的影響與傳統菸並不完全相同。電子菸使用者的口腔菌相改變，某些與牙周病相關的致病菌（如牙齦卟啉單胞菌）的比例上升，形成更有利於牙周炎發展的微生物環境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同時使用電子菸與傳統香菸（雙重使用者，dual users）的族群，其口腔健康狀況往往比單純抽傳統菸者更差。這個族群在試圖戒菸的過渡期間，實際上可能面臨更高的口腔風險。
五、口腔黏膜變化：潛在的癌前病變警訊
雖然電子菸的致癌風險仍有待長期追蹤研究確認，但部分研究已發現電子菸使用者的口腔黏膜出現細胞層級的變化，包括黏膜細胞的氧化壓力增加、DNA損傷標記物上升，以及類似白斑症（leukoplakia）的早期黏膜病變。
白斑症是口腔癌最常見的癌前病變之一，雖然並非所有白斑症都會演變成口腔癌，但它的出現是一個不可忽視的警訊，需要定期追蹤與評估。
這對你有什麼意義：電子菸使用者的口腔保健建議
如果你目前正在使用電子菸，或者考慮以電子菸取代傳統香菸，以下幾點建議值得認真考量：
1. 提高刷牙與清潔頻率
電子菸氣霧會增加牙齒表面的生物膜積聚速度。建議每天至少刷牙兩次，並確實使用牙線或牙間刷清潔牙縫。使用含氟牙膏有助於強化琺瑯質，抵抗酸蝕。
2. 積極補充水分，對抗口乾
使用電子菸後，口腔容易乾燥，建議多喝清水（而非含糖飲料）。可以隨身攜帶水瓶，每隔一段時間漱口或喝水，幫助維持口腔濕潤度。避免使用含酒精的漱口水，因為酒精會加重口乾。
3. 縮短定期回診的間隔
一般建議每半年回診一次，但對於電子菸使用者，建議與牙醫師討論是否需要縮短為每三至四個月回診一次。這樣可以及早發現牙齦問題、齲齒初期病灶，以及任何可疑的口腔黏膜變化。
4. 主動告知你的牙醫師
許多患者不會主動提及自己使用電子菸的習慣，因為他們認為這「不算吸菸」。但對牙醫師來說，這是非常重要的病史資訊。主動告知，讓牙醫師能夠進行更有針對性的評估與衛教。
5. 關注口腔黏膜的任何異常
若發現口腔內出現白色斑塊、紅色病灶、潰瘍超過兩週不癒合，或任何形狀不規則的病變，應立即就醫檢查，不要拖延。
6. 考慮尋求專業戒菸協助
研究確實指出電子菸有助於戒菸，但它本身也帶來新的口腔健康風險。若有戒菸意願，建議尋求醫師協助，搭配尼古丁替代療法或其他經過驗證的戒菸方式，而非單純以電子菸取代傳統菸，陷入另一個循環。
台灣的情況：電子菸法規與年輕人使用趨勢
台灣在電子菸的管理上，走了一條相對嚴格但也相對複雜的路。
目前依據《菸害防制法》（2023年修正版），台灣全面禁止電子菸的製造、輸入、販賣、供應、展示及廣告。這使得台灣成為全球少數對電子菸採取完全禁止立場的國家之一。持有電子菸在法律上並未入罪，但販售與供應則面臨相當高額的罰款。
然而，法規的嚴格程度並未完全阻擋電子菸在台灣的流通。透過網路代購、私人管道，甚至便利商店的「加熱菸」產品（法律上與電子菸有所區分），尼古丁氣霧類產品仍然相當普及。
最令公衛專家憂心的，是青少年族群的使用狀況。根據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的調查，台灣青少年嘗試使用電子菸的比例近年持續上升，部分調查顯示國中生的嘗試率已不可忽視。這個趨勢與全球研究中「1500萬青少年使用者」的背景高度吻合。
青少年使用電子菸的問題特別值得關注，原因有二：
首先，青少年的口腔仍處於發育階段，牙齒與牙周組織對有害物質的敏感度更高。其次，青少年時期養成的使用習慣往往延續至成年，早期接觸尼古丁也增加了日後依賴傳統菸品的風險。
加熱菸方面，台灣於2023年將加熱菸納入菸害防制法規範，允許在特定條件下合法販售，但禁止在禁菸場所使用，並設有健康警語要求。加熱菸雖然被部分業者宣傳為比傳統菸「減害」，但研究顯示其氣霧中同樣含有尼古丁及多種有害物質，對口腔的潛在危害同樣不可忽視。
專家怎麼看：牙科界的共識與呼籲
面對電子菸議題，台灣與國際牙科學界的態度是相當一致的：謹慎、關注，但不輕言「安全」。
這篇《國際牙科期刊》的研究在結論中明確指出，電子菸（ENDS）與不含尼古丁的電子裝置（ENNDS）「以不同於傳統香菸的方式影響口腔和全身健康」。這句話非常關鍵：它不是說電子菸比傳統菸更安全，而是說它的危害路徑不同，需要獨立評估，不能因為「少了焦油」就認定無害。
研究也誠實地指出電子菸作為戒菸輔助工具的有效性確有證據支持。對於長期重度吸菸者而言，在醫師指導下使用電子菸作為過渡工具，可能是減少傳統菸危害的一個選項。但這與「電子菸是安全的」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。
研究者也坦承，目前最大的知識缺口在於長期影響。電子菸流行不過二十年，許多使用者的使用年限還不夠長，現有研究的追蹤期大多在五年以內。牙周病、口腔癌等問題往往需要更長時間才能顯現。換句話說，電子菸最嚴重的口腔健康後果，可能還沒有完整呈現在研究數據中。
台灣的牙科醫師普遍面對的臨床挑戰是：患者對電子菸的口腔危害認知嚴重不足。診間衛教的第一步，往往是打破「電子菸等於安全」的迷思，再進一步引導患者重視口腔清潔與定期回診。
對於家長，專家的建議是：不要因為「電子菸看起來比較無害」就對孩子的使用行為輕描淡寫。青少年的口腔健康是一生齒列健康的基礎，任何形式的菸品或氣霧裝置，都應該納入家庭教育討論的範疇。
結語：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灰色地帶
電子菸的故事，是一個典型的「新科技、舊問題」困局。它帶著「現代感」與「減害」的光環問世，卻在科學研究的燈光下，逐漸顯露出另一套傷害機制。
2026年這篇發表於《國際牙科期刊》的研究，不是要全面否定電子菸存在的意義，而是提醒我們：口腔是電子菸氣霧接觸人體的第一道關卡，每一口吸入，都在口腔微環境中留下影響。蛀牙、口乾、牙齦發炎、牙周病——這些不是戲劇性的急性症狀，而是日積月累、靜悄悄進行的慢性損害。
「抽，還是不抽」，研究的標題本身就是一個開放性的問句，沒有強行裁決，卻留下了足夠清晰的線索讓每個人自行判斷。
如果你或你身邊的人正在使用電子菸，不需要恐慌，但需要行動：告訴你的牙醫師，加強口腔清潔，縮短回診間隔，關注口腔的任何異常變化。這些，才是在等待更多長期研究結果出爐之前，我們現在能做的最務實的事。
口腔健康，從來不是孤立的議題。它是全身健康的起點，也是生活品質的基石。無論選擇抽或不抽，我們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帶著知識做決定，而不是帶著迷思傷害自己。
參考文獻
- Kumar PS, Lee-Scott MB, Galindo-Fernandez P. To Vape or Not to Vape: Oral Health in the Age of Electronic Nicotine Delivery Systems. International Dental Journal. April 2026. PMID: 41932095.
- 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。《菸害防制法》修正條文及電子菸管制說明。2023年。
-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. WHO report on the global tobacco epidemic, 2023: protect people from tobacco smoke. Geneva: WHO; 2023.
- Holliday R, et al. Electronic cigarettes and oral health. British Dental Journal. 2021;230(9):600–605.
- Calapai G, et al. Toxicological effects of electronic cigarettes. 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. 2021;12:629935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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