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防蛀牙，不只靠刷牙和氟化物
提到預防蛀牙，大多數人腦海中浮現的畫面，大概就是每天早晚認真刷牙、定期塗氟、少吃糖、看牙醫。這套「標準護齒流程」深入人心，也確實有效。但你有沒有想過：如果預防蛀牙還有一個你完全沒想到的關鍵因素，而且這個因素幾乎每個台灣人都在忽視它？
這個「被遺忘的護齒英雄」，就是維生素D。
2025年底，國際知名學術期刊《Clinical Oral Investigations》刊登了一篇來自歐洲研究團隊的敘述性回顧研究（Narrative Review），研究者系統整理了跨越將近一個世紀的科學文獻，重新追溯維生素D在預防蛀牙這件事上扮演的角色。他們發現：早在1930至1940年代，維生素D就已經被科學家視為「預防齲齒的主要因子之一」，只不過後來因為氟化物技術的突飛猛進，這個角色就此被邊緣化，甚至被完全遺忘。
八十年後，科學家重新翻出這段歷史，不是為了懷舊，而是因為現有的防蛀手段仍有其侷限——全球齲齒問題依然嚴峻，而維生素D缺乏在現代人當中又極為普遍。或許，答案就藏在我們早已忘記的地方。
二、為什麼這個研究很重要
齲齒，也就是俗稱的「蛀牙」，是全球最普遍的慢性疾病之一。根據世界衛生組織（WHO）的資料，全球約有35億人受到口腔疾病影響，其中齲齒是最主要的問題之一，而且幾乎在每個年齡層都能見到它的蹤影：從三歲的幼童到七十歲的長者，沒有人是絕對安全的。
在台灣，衛生福利部的口腔健康調查數據顯示，12歲兒童齲齒率雖然在過去數十年間因為全面推廣氟化物（含氟牙膏、氟錠、學童塗氟計畫）而有所下降，但成人齲齒率仍然偏高，而且老年人的根面齲齒問題更是日益嚴重。這說明現行的防蛀策略雖然有效，卻並不完整。
另一方面，維生素D缺乏在全球已是公共衛生警報。現代人室內生活型態增加、日曬時間大幅減少，加上飲食中含有維生素D的食物選擇有限，導致維生素D不足的現象比我們想像中更加普遍——根據部分研究估計，全球可能有超過十億人維生素D攝取不足。
正是在這個背景下，這篇2025年的回顧研究顯得格外有意義。它不只是在學術界的象牙塔裡翻舊帳，而是在提醒臨床醫師和民眾：我們是否因為太依賴單一手段，而忽略了其他潛在的防護層次？維生素D與牙齒健康之間的關係，值得我們重新認識。
三、這個研究怎麼做的：一場穿越百年的文獻考察
這篇研究採用的方法論是「敘述性文獻回顧（Narrative Review）」，也就是研究者針對某個特定主題，廣泛蒐集、閱讀並整合既有的學術文獻，進而歸納出整體趨勢與研究缺口。這種研究類型不同於系統性回顧或統合分析（Meta-analysis），它的強項在於能夠容納更廣泛的歷史視角與質性分析，特別適合用來重新梳理一個「曾被關注、後來被遺忘」的議題。
研究團隊系統性地蒐集了從20世紀初期一直到近年的相關文獻，橫跨將近百年的口腔醫學、兒科醫學、營養學與公共衛生研究成果。他們特別聚焦在以下幾個面向：
- 歷史文獻追溯：重新檢視1920至1950年代維生素D防蛀相關的早期臨床研究與動物實驗，理解當時科學界如何看待這個議題，以及後來為何淡出視野。
- 生物機制梳理：整理現代科學已知的維生素D在人體鈣磷代謝、免疫調節、牙齒發育等方面的作用機制，嘗試從分子層次解釋維生素D如何影響齲齒風險。
- 當代流行病學資料：回顧近年來探討血液維生素D濃度與齲齒發生率之間關聯性的觀察型研究與介入型研究，評估現有證據的強度與一致性。
- 研究缺口分析：指出目前哪些問題仍然缺乏高品質的隨機對照試驗（RCT）支持，未來研究應往哪個方向努力。
這種「古今對照」的研究設計，讓這篇回顧具有獨特的歷史縱深。它不只是在告訴我們「維生素D可能有用」，更是在追問：為什麼有用的東西會被遺忘？以及，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？
值得一提的是，這類敘述性回顧研究本身有其方法論上的限制，包括研究者在文獻選取上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主觀性，以及無法像系統性回顧那樣對偏誤進行嚴格的量化控制。但作為一個「提出議題、重燃討論」的學術起點，它的貢獻不容忽視。
四、研究發現了什麼：維生素D與蛀牙的多重關聯
這篇回顧研究整合了大量歷史與當代文獻，歸納出維生素D與蛀牙預防之間幾個重要的連結機制，分別從牙齒結構、免疫防禦、口腔微生物環境等不同層次切入。
（一）維生素D影響牙齒礦化與牙釉質強度
最直接的機制，是維生素D在骨骼與牙齒礦化過程中的核心角色。維生素D能夠促進小腸對鈣與磷的吸收，同時協助腎臟減少鈣的流失，讓血液中維持足夠的鈣磷濃度。這不只對骨骼健康至關重要，對牙齒的發育也同樣關鍵。
在乳牙與恆齒的發育期間（從胚胎期到青少年期），維生素D濃度是否充足，直接影響牙釉質（琺瑯質）的礦化品質。礦化不良的牙釉質結構疏鬆、硬度不足，更容易受到酸性物質侵蝕，進而形成蛀牙。早期研究即觀察到，維生素D缺乏的兒童不僅骨骼容易出現佝僂病，牙齒發育也比同齡孩童更脆弱，蛀牙發生率更高。
（二）維生素D調節免疫，強化口腔抗菌防線
除了影響牙齒結構，維生素D還是一種重要的免疫調節物質。研究顯示，維生素D能夠刺激人體產生一種稱為「防禦素（defensins）」和「抗菌肽（cathelicidins）」的天然抗菌蛋白，這些物質存在於唾液之中，是口腔抵抗致病菌的第一道防線。
導致齲齒的主要細菌——轉糖鏈球菌（Streptococcus mutans）——需要在口腔中大量繁殖才能產生足夠的酸來腐蝕牙齒。若唾液中的抗菌肽濃度充足，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這類致齲菌的過度生長。維生素D不足時，這條免疫防線就會變弱，口腔微生物的平衡也可能因此失調。
（三）歷史研究的意外發現：維生素D曾被用於防蛀臨床試驗
回顧研究中最令人矚目的部分，是重新挖掘出1920至1940年代的幾項早期臨床研究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，是由知名營養學家Weston Price與Edward Mellanby所主導的系列研究。這些先驅者在那個年代就已經觀察到：規律補充維生素D的兒童，蛀牙發生率明顯低於對照組；而在某些研究中，光靠改善維生素D攝取，就能讓齲齒新增率下降三到四成。
這些數字在當時引起相當大的轟動。然而，1940年代後期，氟化飲水政策開始在美國推行，氟化物很快展現出強大且成本低廉的防蛀效果，逐漸成為口腔公共衛生的主流策略。維生素D的防蛀研究就在這波浪潮中被淹沒，相關研究幾乎停擺，直到近年才因為維生素D全身性健康效益的廣泛研究，才重新引起口腔醫學界的關注。
（四）當代流行病學：低維生素D濃度與高齲齒率的相關性
近年的觀察型研究也為這個議題提供了新的佐證。多個國家的橫斷面研究發現，血液中25-羥基維生素D（25(OH)D）濃度偏低的兒童與成人，其齲齒指標（DMFT指數，即蛀牙、拔牙、補牙的總數）往往較高。雖然相關性研究無法直接證明因果關係，但這樣一致的趨勢，支持了「維生素D缺乏可能是齲齒的一個獨立風險因子」的假設。
研究團隊也坦承，目前仍缺乏大規模、設計嚴謹的隨機對照試驗（RCT）來確認補充維生素D是否能在現代人群中顯著降低蛀牙率。這也是他們在文章結尾特別呼籲的研究方向——是時候重啟這個議題的嚴謹科學驗證了。
五、這對你有什麼意義：如何科學地補充維生素D
看到這裡，你可能已經開始思考：我的維生素D夠嗎？我應該怎麼補充？在回答這些問題之前，先有一個重要的提醒：維生素D是脂溶性維生素，過量補充會在體內累積，引起高鈣血症、腎結石等副作用，因此補充前最好先諮詢醫師，抽血確認自己的維生素D濃度。
方法一：日曬，最天然的維生素D來源
人體皮膚在接觸紫外線B（UVB）後，能自行合成維生素D3。一般建議，每天在陽光下（非隔著玻璃）曝曬約10至30分鐘，暴露部位包括臉部、手臂或腿部，即可讓大多數人合成足夠的維生素D。不過，實際需要的時間因膚色（黑色素越多需要越久）、緯度、季節、雲量與防曬產品使用情況而有所不同。台灣位於亞熱帶，理論上日曬條件不差，但現代人習慣待在室內、外出撐傘擦防曬，日曬不足的問題反而相當普遍。
方法二：飲食攝取，選對食物很重要
富含維生素D的食物其實選擇有限，主要包括：鮭魚、鮪魚、鯖魚等多脂魚類，蛋黃，以及特別添加維生素D的強化食品（如部分牛奶、豆漿、早餐穀片）。香菇若經過日曬處理（日曬乾香菇），也含有相當可觀的維生素D2。對於素食者或不常吃魚的人來說，飲食攝取往往很難達到建議量，這時候可能需要考慮補充劑。
方法三：補充劑，在醫師建議下使用
市面上的維生素D補充劑主要有兩種形式：維生素D2（麥角鈣化醇）和維生素D3（膽鈣化醇）。研究顯示D3在提升血中維生素D濃度方面效果略優於D2。台灣衛生福利部的建議每日攝取量（DRI）為：1至70歲每日600 IU，71歲以上每日800 IU；但部分學術機構認為，要達到最佳血中濃度，實際需要量可能更高，這一點仍有討論空間，建議依個人狀況由醫師評估。
對於牙齒健康而言，重點是維持血液中25(OH)D的濃度在充足範圍（一般以30 ng/mL以上為目標，部分研究建議40至60 ng/mL為最佳區間）。如果你長期不曬太陽、飲食中魚類攝取有限，定期抽血追蹤是最精準的個人化策略。
六、台灣的情況：日曬充足的島嶼，卻是維生素D缺乏的重災區
台灣位於北緯22至25度，屬於亞熱帶氣候，全年日照時數豐富，照理說應該是維生素D充足的天堂。但現實情況卻完全相反。
多項針對台灣不同族群的調查研究顯示，台灣人維生素D不足的比例相當驚人。根據台灣國家衛生研究院與各學術機構的研究資料，台灣成年人中維生素D濃度低於20 ng/mL（定義為「缺乏」）的比例，在某些族群中可高達五至七成；若以更嚴格的「充足」標準（30 ng/mL以上）來衡量，不足的比例可能還要更高。其中，女性、老年人、長期在室內工作者，以及習慣全身防曬的族群，風險特別高。
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，其實不難理解。台灣社會對於皮膚白皙的審美偏好，讓許多人從小就習慣撐傘、擦防曬係數極高的防曬乳、穿著防曬衣物。加上高密度的都市生活型態、大量的室內辦公與上課時間，以及空氣汙染導致的雲霧遮蔽，都讓台灣人即使生活在陽光充足的環境中，實際有效的UVB接觸量卻嚴重不足。
從口腔健康的角度來看，這個狀況令人憂慮。如果維生素D防蛀牙的科學機制得到進一步確認，那麼台灣普遍偏低的維生素D濃度，很可能是造成成人齲齒率居高不下、老年人根面齲齒問題嚴重的一個長期被忽視的背景因素。
更值得關注的是兒童族群。台灣兒童的維生素D狀況同樣不樂觀，而牙齒發育期間的維生素D充足與否，對於牙釉質品質的影響可能持續一生。這使得兒童的維生素D監測與補充，成為一個值得納入口腔預防保健政策的重要議題。
七、專家怎麼看：謹慎樂觀，呼籲更多研究
對於維生素D防蛀牙的議題，口腔醫學界的主流態度可以用「謹慎樂觀」來形容。多數牙醫師和口腔預防醫學專家認為，現有的生物機制證據具有相當的說服力，維生素D在牙齒發育與口腔免疫上的角色是有生理學基礎的，不應被輕易忽視。
然而，要把「補充維生素D」正式納入臨床防蛀建議，仍需要更多高品質的隨機對照試驗支持。目前的流行病學相關性研究，雖然方向一致，但終究無法排除其他干擾因素——例如維生素D濃度高的人可能整體生活習慣較健康、飲食更均衡，這些都可能同時影響齲齒風險。
這篇2025年的回顧研究作者也明確指出，他們的目標是「重新點燃學界對這個議題的研究興趣」，而非宣稱「補維生素D就能不蛀牙」。現階段，維生素D更應該被視為整體口腔健康的支持性因素之一，與刷牙、使用含氟牙膏、減少含糖飲食、定期洗牙等措施相輔相成，而非單一的「神奇解方」。
對於台灣的口腔預防醫學領域而言，這篇研究或許是一個好的契機，讓我們重新思考：在推廣氟化物之外，是否也應該把維生素D的狀態納入口腔健康評估的一部分？
八、結語：一個被遺忘的答案，正在等我們重新發現
科學的歷史有時候就像這樣：一個有價值的發現，因為時代的轉向而被遺忘，然後在幾十年後又被人重新挖掘出來。維生素D與蛀牙預防的故事，就是這樣一個等待被重新書寫的篇章。
對你來說，現在能做的最實際的事，就是留意自己的維生素D狀態。下次看診時，不妨請醫師幫你安排一次血液檢測，了解自己的25(OH)D濃度是否在健康範圍內。同時，在做好基本口腔衛生的前提下，適度日曬、調整飲食、必要時在醫師建議下補充維生素D——這些看似平凡的生活選擇，或許就是你護齒策略中長期缺少的那一塊拼圖。
護齒，從來不只有一種方法。而最好的方法，往往是我們還沒有充分認識的那一個。
九、參考文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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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免責聲明
本文內容僅供衛教參考，不構成任何醫療診斷或治療建議。維生素D的補充劑量與方式因人而異，請在使用前諮詢合格的醫師或牙醫師，並依據個人健康狀況進行評估。文中引用之研究數據與研究結論，均以原始學術文獻為準，本站不對個別研究結果的臨床應用負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