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腎病人為什麼牙周特別差？牙周病與慢性腎臟病的雙向關係，最新國際研究怎麼說
文章分類：牙周病防治｜關鍵字：牙周病慢性腎臟病、洗腎牙周｜更新日期：2026 年 5 月
從一句腎臟科醫師的提醒說起
前陣子聽一位腎臟科的朋友聊天，他說最近開始很認真地請每一位新接手的洗腎病人，「一定要去看牙周科」。一開始我聽了還覺得有點意外。洗腎病人要顧的問題那麼多，磷、鉀、血壓、貧血、心血管、骨頭，怎麼會把牙齒擺進這份清單裡？
他笑著說，因為他在病房看到太多次了：原本控制得還可以的腎友，住院一次、發燒幾天、血液培養結果指向口腔來源的細菌，整體狀況就掉下一階。「牙齒不是只是吃飯用的，它在洗腎病人身上，根本就是一個全身性的發炎源。」
這段話讓我回去翻了一輪這兩年國外的文獻，越讀越驚訝。原來在國際牙科和腎臟科的交集領域裡，「牙周病和慢性腎臟病的雙向關係」已經是這幾年最熱門的議題之一。最近一篇刊在 World Journal of Clinical Cases（2024）的綜論，把這條口腔—腎臟之間的隱形通道講得相當清楚；另一篇 2025 年底發表在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entistry 的范疇回顧（scoping review），則直接點出一個讓人坐不住的數字：洗腎病人之中，牙周病的盛行率最高可以到 99.06%。
這篇文章想跟你分享的，就是這條雙向關係到底怎麼運作，為什麼洗腎病人特別容易牙周崩壞，以及身為腎友、家屬，或是擔心自己將來可能面對腎臟問題的一般人，現在可以做什麼。
牙周病和腎臟病，為什麼會被綁在一起看？
一直以來，我們習慣把牙周病當成「口腔的事」，腎臟病則是「內科的事」，兩個分屬不同科別、不同器官，看起來井水不犯河水。但這幾年累積下來的研究，把這個直覺翻了過來。
最近這篇 2024 年由 Martínez Nieto 團隊在 World Journal of Clinical Cases 發表的回顧，整理了大量流行病學和分子機轉的證據，得到一個很乾淨的結論：有慢性牙周炎的人，未來罹患慢性腎臟病的風險，大約是沒有牙周病者的 1.5 倍。另一方面，慢性腎臟病患者出現牙周炎的比率，也明顯高於一般人。
這還不是最讓人警覺的部分。同一篇文章也整理了一些長期追蹤的世代研究，發現如果慢性腎臟病患者「同時又有牙周炎」，他們的死亡風險會比只有腎臟病、沒有牙周病的人，再高出三到四成左右。其中又以心血管相關的死亡率上升最明顯。
一邊是嘴巴，一邊是腎臟，中間怎麼會有這麼強的牽連？答案藏在「全身性慢性發炎」這六個字裡。
共用同一群「壞朋友」：發炎、氧化壓力、共病風險
牙周病和慢性腎臟病，其實有非常多共同的危險因子。糖尿病、高血壓、抽菸、年齡偏高、肥胖、代謝症候群，這些名字幾乎在兩邊的高危險群都會出現。也就是說，光是「會得腎臟病的人」這個族群，原本牙周病就比較容易找上門；反過來也成立。
但更核心的，是這兩種疾病背後共同的病理基礎：長期、低度、卻持續燃燒的慢性發炎。當牙齦縫裡有牙周致病菌長期定居，身體免疫系統就會不斷釋出促發炎細胞激素，像是介白素 6（IL-6）、腫瘤壞死因子 α（TNF-α）和 C 反應蛋白（CRP）。這些訊號分子並不會乖乖只留在口腔，會跟著血液跑到全身。
對腎臟來說，這就像一個永遠不熄的小火苗。腎絲球微血管長期暴露在這些發炎介質下，會慢慢出現內皮功能異常、微血管硬化，加上氧化壓力上升，腎臟過濾功能會被一點一點吃掉。研究發現，慢性牙周炎患者血中的氧化壓力指標普遍偏高，而抗氧化酵素（例如穀胱甘肽過氧化酶）的活性則下降，這個失衡跟腎臟惡化的進程相吻合。
不只是發炎訊號，連細菌都會跨界
更直接的證據，來自對口腔細菌本身的追蹤。牙周致病菌裡有個被稱為「紅色複合體」的核心壞蛋——Porphyromonas gingivalis（牙齦紫質單胞菌），這個名字在這幾年的全身性疾病研究裡反覆出現。它能透過破損發炎的牙齦組織進入血液循環，並且活化免疫細胞上的類鐸受體，引發一連串細胞激素風暴。
2025 年 6 月發表在 Frontiers in Cellular and Infection Microbiology 的一篇機轉回顧（Li 等人）更進一步指出，牙周致病菌不只走血流這條高速公路，它們還會經由唾液進到腸道，干擾腸道菌相，讓所謂的「腸源性尿毒素」（例如吲哚硫酸鹽 indoxyl sulfate）的負擔變重，這些尿毒素最後全要靠腎臟去處理。換句話說，口腔—腸道—腎臟，其實是一個被連起來的軸線，這也是近年才被慢慢拼湊出來的圖像。
洗腎病人的口腔，為什麼會那麼脆弱？
講到這裡，可能你會想：那為什麼偏偏「洗腎病人」這個族群，牙周病會嚴重到那麼誇張的程度？
剛剛提到那篇 2025 年底發表在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entistry 的范疇回顧（Wong 等人），收集了大量洗腎族群的口腔健康研究，得出來的數字差距很大：不同研究裡，血液透析病人的牙周病盛行率落在 36.27% 到 99.06% 之間。這麼大的範圍主要是診斷標準不同所造成，但即使取保守的下限，也遠遠超過一般成年人族群的平均值。
更具體一點看臨床指標，洗腎病人在牙周探測深度、臨床附著喪失（CAL）這些指標上都明顯比較差。例如有研究觀察到，洗腎族群「探測深度大於等於 4 毫米的牙位數」是健康對照組的 2.5 倍，「臨床附著喪失大於等於 6 毫米」的盛行率更是健康對照組的 4 倍。這些都是中度到重度牙周炎的指標。
為什麼會這樣？綜合這些研究的觀察，至少有以下幾條疊加的原因。
免疫系統長期失衡
慢性腎臟病本身就是一種「免疫失調的全身狀態」。隨著腎功能下降，尿毒素累積、白血球功能受抑制、發炎調節變鈍，整個免疫系統處於「對外抵抗力下降，對內又一直慢性發炎」的奇怪狀態。對牙周致病菌來說，這簡直是再理想不過的環境——身體既無法把它有效清除，又不斷給它養分（持續的發炎反應反而吸引更多免疫細胞和組織液到牙齦縫，餵養細菌）。
唾液量和成分都不一樣了
很多洗腎病人都會抱怨口乾。原因很多重：飲水量被限制、藥物副作用（降血壓藥、利尿劑、止吐藥都很常見）、加上腎臟病本身會影響唾液腺。
唾液不只是「讓嘴巴溼潤」這麼簡單，它含有重要的免疫蛋白、緩衝劑和清潔作用。當唾液量減少、成分改變，口腔自淨能力就會大幅下降。牙菌斑更容易堆積，牙結石形成速度也加快，這就是為什麼洗腎病人即使每天認真刷牙，仍然常常被牙醫說「結石比上次又厚了一層」。
藥物與飲食的長期副作用
洗腎病人通常一天要吃十幾顆藥，其中許多會影響口腔健康。鈣離子阻斷劑類降血壓藥（如 amlodipine）可能造成牙齦增生；磷結合劑與某些抗生素會影響菌叢；長期使用免疫抑制劑（特別是已經接受過腎移植的病人）會讓口腔感染風險倍增。
飲食方面，因為要嚴格限制鉀、磷、水分，腎友可吃的選擇變窄，常常仰賴比較精緻的軟質食物，蔬果攝取也受限。這些都是不利於牙齒和牙齦健康的條件。
傷口癒合慢、感染風險高
腎臟功能下降會影響貧血、白蛋白、凝血因子，幾乎所有「組織修復」需要的條件都受到影響。所以洗腎病人一旦牙齦發炎或拔牙，恢復都比一般人慢，菌血症（細菌進入血流）的風險也明顯升高。對於同時裝著動靜脈廔管或人工血管的腎友來說，這甚至會增加廔管感染與心內膜炎的風險。
處理牙周病，真的能保護腎臟嗎？
講了這麼多壞消息，總要有個好消息才公平。事實上，這也是近年研究最讓人興奮的部分：認真治療牙周病，似乎真的能改善腎臟相關的預後。
Martínez Nieto 那篇 2024 年的回顧整理了多個介入性研究，發現非手術牙周治療（也就是我們熟知的牙結石清除、牙根整平、配合衛教改善菌斑控制）後，患者體內的 C 反應蛋白、IL-6、氧化壓力指標都會在六週內明顯下降，部分研究甚至觀察到血清白蛋白與腎絲球過濾率（eGFR）有改善的趨勢。
更具體的數字來自糖尿病合併牙周病的族群——這群人是 CKD 高風險的代表族群之一。有大型回顧分析顯示，認真接受牙周治療的糖尿病患者，未來進入洗腎的風險，比沒治療的對照組降低了大約三到四成。雖然不能因此就說「治牙周就能救腎」，但這個方向的訊號相當明確：把口腔這個發炎源頭關小一點，全身的火也會跟著小一點。
這就是為什麼國外越來越多腎臟科診療指引，開始把「定期接受牙周評估」寫進慢性腎臟病患者的整合照護建議裡。台灣這幾年也漸漸有腎臟科和牙周科共同照護的案例出現，雖然還沒形成正式制度，但方向跟國際是一致的。
給慢性腎臟病患者與家屬的具體建議
把研究讀完之後，最重要的還是回到「我能做什麼」。下面這些建議，是綜合多篇國際研究與台灣臨床現場，整理出來給腎友、家屬，以及任何想預防腎臟惡化的人實用的方向。
把牙周科加進你的固定就醫名單
如果你已經被診斷出慢性腎臟病（不論第幾期），請把牙科檢查當成每三到四個月一次的固定行程，跟回腎臟科一樣不能省。第一次就診時，主動告訴牙醫師你的腎臟病分期、目前服用的藥物、是否在洗腎、有沒有動靜脈廔管，這些訊息會幫助牙醫師決定治療強度和術前準備。
台灣的健保有給付一般的牙結石清除（成年人每六個月一次），洗腎病人在很多診所也可以使用這項權益。比起一年一次，多花幾趟回診的時間，換得發炎源被控制住，是非常划算的投資。
清潔工具要升級，不能只靠一支牙刷
對腎友來說，傳統「早晚各刷一次牙」其實已經不夠。建議的組合是：
- 軟毛或超軟毛牙刷：避免刺激已經敏感的牙齦，刷牙時手勢輕柔但要刷到位。
- 牙線或牙間刷：每天至少一次清潔牙縫，這是牙刷絕對搆不到的死角。牙縫大的人優先選牙間刷。
- 含氟漱口水或抗菌漱口水：作為輔助使用，但不能取代刷牙和牙線。長期使用要跟牙醫師確認哪一種成分適合你（有些含酒精的漱口水會加重口乾）。
- 沖牙機：對手部靈活度下降的長輩特別有幫助，可以多沖一道把食物殘渣帶走。
洗腎病人接受牙科治療的小訣竅
如果你正在洗腎，需要進行任何牙周治療、洗牙或拔牙，建議：
- 把治療盡量安排在「非洗腎日」，這時候血液中抗凝血劑（肝素）的作用較低，比較不容易出血不止。
- 術前讓牙醫師看你最近一次的血液檢驗數據，包括血色素、白血球、血小板、凝血功能、血鉀。
- 事前與腎臟科醫師確認是否需要預防性抗生素（這部分要看個別狀況，不是每個人都需要）。
- 術後要更注意傷口照護，按時複診，若有發燒、傷口持續流血、廔管異常，馬上回診。
處理掉「共同的壞朋友」
既然牙周病和腎臟病共用一群危險因子，那同步處理這些因子，等於一次保護兩個系統：
- 戒菸：抽菸是腎臟和牙周共同的頭號殺手，戒菸的效益會在兩邊同時出現。
- 血糖控制：糖尿病腎病變和糖尿病牙周炎是兄弟疾病，把糖化血色素控制在目標範圍內，牙周治療的效果也會好得多。
- 血壓管理：除了腎臟保護，血壓控制良好也能減少牙齦自發性出血的頻率。
- 飲食調整：在符合腎臟科建議的前提下，盡量保持均衡，避免過度精緻碳水化合物和含糖飲料。
給一般人的一句提醒：別等到腎臟出問題才想到牙齒
這篇文章雖然以洗腎病人為主軸，但其實對所有人都有意義。
慢性腎臟病在台灣是個非常龐大的問題——根據國民健康署的調查，台灣成年人慢性腎臟病的盛行率超過 12%，但有自覺、有就醫的比例卻偏低。許多人是在腎功能掉到第三、第四期之後才被告知。
如果你本身有糖尿病、高血壓、家族腎臟病史，或是長期需要服用止痛藥、保健品的人，那麼把「定期看牙周科」當成你保護腎臟的其中一個動作，並不誇張。發炎是無聲的，當你能在口腔這個看得到、摸得到、相對好處理的地方先把它壓下來，等於替整個身體爭取時間。
反過來說，如果你是牙周病的長期患者，特別是反覆發作、控制不下來那種，也該主動跟家庭醫師討論是不是要安排一次基本的腎功能檢查（血清肌酸酐、eGFR、尿液檢查），把可能潛在的腎臟風險早一步抓出來。
結語：別小看那條從牙齦到腎臟的隱形通道
幾年前，如果有人說「處理牙周病是腎臟保護的一環」，多數醫師可能會皺眉。但 2024-2025 年這一批國際研究讓我們看得越來越清楚：口腔和腎臟之間，存在一條由細菌、發炎介質、氧化壓力、甚至腸道菌相連起來的隱形通道。
對洗腎病人來說，這個通道是雙向的高速公路；對一般人來說，它則是一個提早預防的機會。每天認真刷牙、用牙線，定期看牙周科把發炎源關小，這些事看起來瑣碎，但放在十年、二十年的尺度上，可能就是你腎臟健康的關鍵之一。
下次當腎臟科醫師對你說「你也順便去看一下牙齒吧」，請別覺得奇怪。他不是在多管閒事，而是已經把你當成一個整體的人在照顧。
📚 資料來源
- Martínez Nieto M, De Leon Rodríguez ML, Anaya Macias RC, Lomelí Martínez SM. Periodontitis and chronic kidney disease: A bidirectional relationship based on inflammation and oxidative stress. World Journal of Clinical Cases, 2024;12(35):6775. PMID: 39687646. 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11525907/
- Wong C, et al. Periodontitis in Patients Receiving Haemodialysis: A Scoping Review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entistry, 2025 Dec 6;2025:5490199. PMID: 41476846. 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12752909/
- Li S, Cao H, Zhang Y, Wang F, Huang G, et al. Periodontal disease and chronic kidney disease: mechanistic insights and novel therapeutic perspectives. Frontiers in Cellular and Infection Microbiology, 2025;15. DOI: 10.3389/fcimb.2025.1611097. https://www.frontiersin.org/journals/cellular-and-infection-microbiology/articles/10.3389/fcimb.2025.1611097/full
免責聲明：本文內容僅供衛教參考，不構成醫療建議。慢性腎臟病、洗腎病人或其他全身性疾病患者的口腔治療，務必與牙科醫師及腎臟科主治醫師充分討論後再進行。
